第二章 别墅新主人


  这是一片稍有起伏的开阔地带,位於深圳城郊边缘,离市中区约有十一二公里。一条通往省城广州的公路在此经过,因此公路上日夜穿流著来往不息的车辆,许多的公共巴士、也有大中巴车都在这里停车、揽客。和公路连在一起的一条短岔路通向一个幽静、整齐、高雅的住宅区,住宅区内耸立了著数十栋的高多层楼宇,小区的绿化搞得很好,种植了大量花草树木,树木都有了些年头,长得高大、茂密、旺盛、郁郁葱葱的样子。楼宇之间分布一些喷水池、游泳池、网球尝商尝发屋等等,弯曲的水泥道上不时缓慢驶过不同颜色的小轿车,它们多数是进口的车型。很明显这是个高档的住宅区。
  在小区的一条岔道进去,朝南一面一堵围墙隔开住宅区建起了一个园中之园的别墅区。别墅有数十栋之多,分独立和连体的两种;有三层的、也有四层的;有占地面积宽大的,也有一些小型的。每栋别墅的建筑式样和外观颜色各有不同,有中式的、也有西式的,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有红色的、也有灰色的。别墅依地势而建,高低也有不同。别墅之间有用树丛隔开的,也有的围墙围著的;还有些下半部分是围墙,上半部分是铁栏杆。
  在这些漂亮的别墅中间,进门右边的第三排第三栋C-3是一栋白色的带点西洋建筑风格的用围墙围起来的三层别墅就是我现在的新家──"庐园"。这是我大舅给他取的名字。
  整个小区叫做"万禧新村",别墅叫做"万福别墅"。
  我大舅真如传说中的那样住在豪华的大别墅里?!更令我惊奇的是他没住在这里,而我几乎成了新的主人。
  天蒙蒙亮,火车到了深圳罗湖车站,我肩抗手提行李下了车,站台上天气凉爽。我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就看见两个先生举著写有我名字的大纸条走过来。我迎上去说我是范希文,一个年纪大点的三十多岁的男人瞧瞧我,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欣喜道:"小文,是你,没怎麽变呀!欢迎欢迎,欢迎你来深圳,怎麽?认不出我来了吧!?"
  我觉得他很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了,我笑了笑,他也笑了笑,说:"咳,我是你七表舅──大头呀。"
  噢,想起来了,我是有这麽一个七表舅。"──是你,七表叔,你好呀。"我亲热叫了他一声,多年不见在异乡相逢又是亲戚,我觉得怪亲切的。
  我外公家有四兄弟,三姐妹,我外公是老大,在古城县城里我外公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其余的全在乡下。
  他是我五公公的儿子,叫李云洪,家里排行第七,大我六、七岁。十多岁了还爱拖著两条鼻涕,人称"流鼻龙";又因头大身子瘦小,外号叫做"大头"。我小时候就没少挨过他的揍,有时也跟著外公家其它小孩子叫他"七表叔"。我们热烈地握握手,亲热地说了几句话。他才叫同来的小夥子拎箱提包,自己又把我背包夺去,我们出了站,上了一辆桑塔纳。
  七表舅一边给我介绍沿路的地名,介绍自己在大舅的一家叫味鼎记的酒楼里做采购副经理,递给我一张名片,热情邀请我要吃要喝就去找他。他还说了其它一些亲戚的情况,他们大都集中在大舅开在中山、东莞、南海、宝安几个市县的服装、电子、玩具工厂里,深圳市区里的亲戚并不多。
  他还对我叫苦道,惨呵,都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我们一辈子只能当蓝领了。还连连赞我有出息,以後发达了别忘记关照你表叔哦。我又问他,亲戚们来往多吗?他笑道,不,大哥管得紧,我们平时不怎麽来往的,逢年过节时大家走走。他还笑说补充说,这是大舅怕亲戚多了难管理才这样的,他特制定了三条家规,谁也不许违反;要是谁犯了,就赶谁回老家去。
  我笑问他那三条规矩。
  他告诉我说,一是不准以亲戚自居,不听指挥;二是不准以亲戚关系提条件、提要求,徇私舞弊;三是不准大家乱串门,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说闲话。
  咳!有了这三条,我们连亲戚关系都不敢说了。我有点吃惊了,问,有被赶回去的吗?他说有呵!还说了两个名字,求了很久情,大哥就是不答应;不过这是前几年的事了,现在没人敢犯了。听完他的介绍,我心想我大舅对亲戚的管束还是很严格的嘛,不是乱糟糟一团麻似的家族式企业。
  说著话,车子进了万禧新村,又拐进了万福别墅里的庐园。七表舅对著大门叫了两声:"三哥开门。"电动的大铁门开了,我们的车子进去,停在别墅前的台阶前。
  屋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我下车刚想去车後提行李,被七表舅制止了:"小文,你别管这些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恐怕你也不认识他们了吧。"
  "这是你三舅妈,这是你小菊妹妹,这是你三表舅,哦,他们是你二公公家的,他们一家人都住这里。"
  原来他们是我外公乡下二弟家里的,记忆里有点影响。那年外公为我庆祝中举时,他们来过的。只是乡下人比较拘谨,不敢多说话。但现在衣著整齐,看不出乡下人模样了,估计来了好几年吧。
  我挨过招呼他们。三舅妈对我笑笑,说:"哦,是小文呀,我们早就盼著你来了,快进屋歇歇。"
  小菊穿件白色的连衣裙,模样端正、秀气,她热情而又羞怯地叫了我一声:"范哥。"
  七舅叫他三哥的,是个四、五十岁的黑瘦汉子,穿著一身保安制服,对我憨憨笑笑,点点头,就帮我扛行李去了。
  我们进了屋,是一个宽大豪华的大客厅,中间有几张大沙发,两位中年妇女坐在上面,年纪大的是我大舅妈,她比以前胖多了,怀里抱著一条白色的卷毛狗;狗见了我就吠,要往外奔。大舅妈抬头望了我一眼,就低下头抓住挣扎的狗,嘴里喃喃自语著什麽。
  另外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站起身来,对我笑笑。三舅妈说:"这是陈医生"。我问了她声好,她点点头。我又去看我大舅妈,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狗身上,不看我一眼,我喊了一声:"大舅妈,您好!"
  大舅妈穿了件咖啡色上衣和一条黑色的裙子,听见我的话她抬头望我一眼,又毫无反应的低下头,不停对狗咕哝著听不清楚的话。我发现她的目光无神、呆滞,象在看很遥远的地方,心里有点紧张也有点难过。贝贝的眼睛仍然瞪著我吠叫,在大舅妈怀里不断挣扎。我大舅妈有点不耐烦了,站起来瞪我一眼,抱著贝贝往後门走去,陈医生跟著她。
  大舅妈真不认识我了?望著她走出後门,我心头一片迷惘,也有点不知所措。三舅妈和小菊在一旁默默站著,七舅也有点紧张的样子瞧著。
  "小文,我带你去看看外公吧。"三舅妈对我说,然後领我往右边的门走去。
  我再看看大舅妈,她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在厅里绕著圈子,嘴里依然自语地哄著贝贝,贝贝仍不安分的四处找寻我。我失望了。大舅妈不认识我了!热情泼辣的大舅妈成了这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跟三舅妈进了右边一扇大门,一进屋就看见一张轮椅上躺著一个头发花白、瘦削的老人。
  这就是我外公啊?!他头低垂著,双眼微闭,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腿上,神情显得委靡和困顿。他身上穿了件白色蓝条子衣裤,就象医院的病人一样;胸前还吊了一块围兜,上面有些水籍。在他前面有一台摆的很低的电视机,电视里正播著广东话新闻。不知道他是在看电视?还是在假寐?这是我外公麽?怎麽老得这麽快?两年多前见他时,他的精神和气色还是很好的。
  我扑上前半蹲下来,扶著轮椅叫了声:"外公,您老好吗?"
  外公的眼皮微微睁了一下,又垂了下来,嘴角挂著一丝口诞。我有些著急,抓住外公瘦骨嶙峋的手,喊道:"外公,我是小文呀,您不认得我了吗?"外公的眼皮又抬了抬,复又垂下;续而眼皮微微抬了抬,斜瞧著电视屏幕,口诞又往外流出来。
  "外公,外公,你不认识我了?"我心一酸,连续两个亲人不认识我,我急得眼泪快出来了。
  三舅妈上前拭去外公嘴角的口诞,把我拉起来。我无奈地松开外公手臂,退在一旁默默和七舅、小菊站立无语。外公浑然不觉有旁人在,两眼继续斜瞧著电视机。
  "小文,我们走吧。"三舅妈拉了拉我。我眼里噙著泪珠往门口退去。唉!我叹了口气,心想大舅和二舅不知怎麽熬过来的!?
  七舅说要带我去见二舅,让我先收拾一下。小菊带我上了三楼,指我看了房门上一块牌子写著305的房间,说这是以前的客房,春节时姑妈和姑父就住这里。我进房间一瞧,哟,很漂亮嘛!布置的和宾馆的标准间没什麽两样,两张单人床,一个卫生间。小菊说你要长住,这床可以搬走一张。我见房间挺大,大壁柜、衣柜、写字台、床头柜足以放下我的全部东西,就说不必了。我打开箱子拿出衣服,小菊说有热水的,教我使用後走了。
  我快速洗了澡,换上白衬衣和西裤。下了楼,到餐厅和三舅妈、小菊、七舅、司机吃了点早餐,聊了几句家常话,告别了他们,和七叔重新上了桑塔纳。
  车奔往市区,东转西拐,约三十分锺左右,停在一条热闹大街上的一栋大楼前,这大楼有个大招牌写著"科隆大厦"。我和七叔下了车,进了科隆大厦,感觉空调开得很足,身上顿时有了点凉意。我们乘电梯上到三十五层,迎面是个大接待间,墙上几个红底金字写著:科思达集团。字屏前有一张长台子,里面坐了位小姐。七舅问小姐:"小张,老板呢?"
  "在会议室开会。"小姐答道,请我们等一会儿,然後拨了个电话说:"味鼎记的李副经理找李总。"接著放下电话,请我们进去找王小姐。
  七舅领我进去,走廊两边都是办公室,门上写著各部门名字。我们走到了走廊尽头,一个房间出来一位漂亮小姐对七叔说:"李经理,请您在李总的房间坐一会儿,李总还在开会。"
  小姐打开了一间标明总经理室的房门,请我们进去。这房间足有七八十平方米,装饰和家具都很豪华。临街是一大块玻璃幕墙,可以看见外面高楼林立的景象和下面繁华的街道;玻璃幕墙前面放了一张大班台,桌上有一台电脑和大叠大叠的文件;右边摆了一长排的文件柜,左边墙上挂著几幅镜框装的油画,还有一个漂亮的酒柜,酒柜上的格子架上放了十几瓶怪式怪异的洋酒。靠门口处是一圈大沙发,中间一个玻璃茶几。我和七舅就坐在沙发上等著。七舅进来後就一直规规矩矩的,看来大舅、二舅真如七舅说的那样子,管理很严的,连他这个堂弟也不敢乱说乱动的。
  一个小姐端来两杯茶,等小姐走了,我问道:"七舅,大舅不在这里办公吗?"
  七舅道:"不在,他另有地方,在随园。"
  我住的叫庐园,大舅住的叫随园,还有什麽园呢?我大舅舅的名堂挺多的嘛。
  "离这里远吗?"
  "不太远,坐车十几分锺吧。"七舅答道,转头看门关著,小声补充道:"大哥家里出事後,人受了打击,现在不怎麽管事了,多数业务都交给了二哥。这里是大哥的房地产公司的总部,现在全由二哥管理了。
  其他还有些地方,比如服装总部在香港,电子工厂总部在宝安,贸易公司和进出口公司在燕园,也有些我也不知道的地方。反正──大哥的公司、住房多得很,我也闹不清楚,时间长了你会知道的比我还多。"
  我点头,暗想大舅真有很多连他堂弟也不清楚的公司吗?又聊了几句门开了,我二舅走进来。七舅和我站起身,他叫了声:"二老板。"我则叫了一声:"二舅,您好!"
  "嗯,小文来了,好好,坐,快坐。"二舅高兴地和我握了握手,回大班台放下手里的文件夹,再走回来仔细打量我几眼,微笑说:"小文,路上还顺利吧?怎麽没坐飞机啊?"
  我笑道:"很顺利,坐火车习惯了,就没坐飞机。"
  "哦,那路上辛苦了,该休息够了再来嘛。"二舅温和道,转头又问七舅:"把小文安顿好了?"
  "是,按二老板的意思,我们先回了庐园,小文也见过外公和大嫂了。"七舅恭敬道。
  我坐在二舅的对面,正好打量他。他比两年前见到时更显成熟了,白皙的面庞上带点青色,温和的神情透著严峻,眼角有几丝细小的皱纹,透露著一点疲惫,穿著深蓝色的衬衣,扣子全扣上了,看起来人很精神、干练。
  "噢,他们还好吗?──唉,太忙了,好久没回去看看爸了。"二舅无奈地叹了口气,七舅回了"好"字。
  二舅又问我:"你外公和大舅妈能认出你吗?"
  "没有,外公和大舅妈都没有认出我。"我摇摇头,心里有点黯然。
  二舅沈呤一会儿,思忖道:"小文,你以後就住庐园,生活上有你三叔、三舅妈、小菊照料,应该没什麽问题,你外公和你大舅妈那里能陪陪他们说说话也行,不能说上也没关系。
   外公有三舅妈照料,大舅妈有陈医生看著,你不去逗贝贝就行了。让你住那里是想增加点人气,虽然离市区远点但却很安静,你有空可以多看看书什麽的。"
  "是,谢谢二舅。"我答道。
  "你爸妈好吗?哦,这次你──回家了吗?"
  "爸妈都好。我因为在学校有些要处理,就没有回去。准备春节再回去。"我不好意思答道。
  "你没有回去?"二舅有点吃惊。想了想,笑笑问我:"是不是北京有女朋友了?"
  "是──有一个。"我回答道。
  门响了几声,进来了王小姐,她给二舅端来茶,又把我们的杯子加满水,退了出去。
  "你父母培养你这麽多年,不容易呀,有时间要多回去看看他们。"二舅严肃道,又关心地问:"你女朋友是做什麽的?大姐知道吗?"
  "学生,刚读完大学三年级,我妈他们不知道,我没对他们说。"
  "哦,感情好吗?"二舅又问。
  我答道:"挺好的。"
  "喔,她离毕业还有两年时间,以後有什麽要求和想法,告诉我和你大舅,我们会替你安排的。"二舅思忖道。
  "是,谢谢二舅。"
  "你来了就好,我们这边的情况你可能也知道一些了。"二舅顿了顿,缓慢说道:"我们家三姐弟,五个孩子,两儿三女,你是老大,志刚又很不幸。──唉!你大舅为此很伤心,人也老了很多。
  ──现在就你能帮我们了,你以後要多用心,埃""是,我会的。"我答道。
  "你的三个妹妹都还小,不懂事,又全在美国,真替她们担心呀。"二舅感慨一声,继续说道:"你二舅妈也去照顾她们了,我和你大舅都成了孤家寡人,很想念她们啊,可有什麽办法呢?为了让她们成材呀,现代社会没有文化不成哪。
  我和你大舅、你这七舅、还有你其它的舅妈、表叔、表舅们都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呀,拼搏了十几二十年,好容易做出点事业来,交给谁发扬光大呢?咳!岁月不饶人呀,我和你大舅年纪大了,精力实在不济,管不了这许多事,还指望你们小辈能早点为我们分点忧啊!"
我全神贯住地听著,七舅也满脸肃敬不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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